我死后的第三天，法医林川亲手拼接了一具破碎的尸身。
他心痛死者是个年轻的小姑娘，同情死者遭遇残酷折磨。
却唯独没有想到这具正在拼接的尸体正是我——他恨了五年的妹妹。
1
我的身体是凌晨六点，在菜市场的垃圾桶中被发现的。
收垃圾的大爷看到后，脸上浮现出一丝窃喜：“谁这么浪费，这么好的肉都舍得扔垃圾桶。”
随后，他把包裹着我身体部分的黑色袋子扔到三轮车上。
他说要带回家煮一煮给他的大黄吃。
我心头一惊，猛地冲了出去，想从他手中抢回我身体的那一部分，可惜我的灵魂穿过大爷的身体，触碰不到他半分。
只能无声地咆哮，我最怕狗了。
好在大爷是个机灵的，准备煮肉时，瞥见了几颗类似人类的牙齿。
顿时吓得脸色惨白，随机拨打了110。
接到报警后，警察迅速出警。
法医林川也不得不从荆瑶的病房中离开，一同前往案发现场。
他熟练地戴好口罩和手套，指挥助理配合他打开袋子，现场取证。
助理是个小姑娘，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，应该是刚毕业，一双大眼滴溜溜地乱转。
在打开袋子的瞬间，再也控制不住地扶墙呕吐。
我哥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，平静地翻看眼前的尸块，就像是在翻一摊碎肉。
取证结束后，我的身体被带回了法医室，放在了解剖台上。
刺眼的强光等灯下，我看清了我破碎的身体，不由得一阵战栗。
我哥通过牙齿和耻骨仔细观察一番，惋惜地叹气：“初步观察，死者年龄估计不超过二十岁，真是可惜了。”
忽然他的动作停顿，拿着断指的手不经意地发出极其细微的颤抖。
黝黑的眸中，爬上了一丝疑惑。
紫黑色的指甲。
那是上周我和荆瑶动手时，被门挤压的伤痕。
助手看他愣住了，好奇地问：“林主任，是有什么发现吗？”
我哥这才从愣住中缓了过来：“没什么，巧合而已。”
唉。
哥哥，我们又一次错过了。
总是这样，一次次地错过……
2
案情分析会上，我哥极其专业地分析从现有尸块上获取的线索。
“被害者女，年龄在18至19岁，死亡时间在三天前，根据对皮下组织的分析，被害者可能是被冻死后分尸。”
“因为现有部分太少，又被破坏得严重，无法确认死者身份，DNA检测已经提交，最快三天出结果。”
即使参与侦破此案的都是一些老练的刑警，面对这样恶性案件也无不愤怒。
队长丁温华更是气得爆起了粗口，迅速安排刑侦人员带着警犬，在方圆十公里内摸排走访继续寻找剩下的尸块。
见我哥在发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最近不太平，跟安安说一下让她晚上别一个人出门。”
“她一个祸害能有什么事，不去祸害别人就不错了。”
丁温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：“我知道方梨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，可是那不是安安的错，她是意外卷入那个案子里面的。”
我哥握着桌角的手，青筋凸起，眸中涌上浓浓的恨意：“方梨尸骨无存，凶手现在都还在逍遥法外，你告诉我都是意外？”
“要不是她品行恶劣，认识那些乌七八糟的人，方梨怎么会因为救她坠海，怎么会死。”
丁温华试图替我辩解，被我哥打断了：“她的事不要再说了，我不想听，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，瑶瑶还在医院，我过去照顾她。”
“见到林安安的话你告诉她，如果她还有点良心的话，让她到医院给瑶瑶道歉。”
我哥摔门走了，看着他决绝的背影，我的心被撕得生疼。
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翻涌而出。
哥，你真的觉得方梨死了吗？
3
我的灵魂随着我哥上了车，轻飘飘地落在后座上。
单人病房里，荆瑶满头大汗地躲在被子里面哆嗦。
看到我哥后光着脚跳下了床，躲在我哥的怀里：“林川哥，我做噩梦了，好害怕。”
她的声音极其温柔，珍珠似的眼泪，滴滴答答落打湿了我哥的衬衣。
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无辜小猫咪。
惹人怜惜。
可是啊，这只小猫咪耍起手段来，是一点都不心软。
我哥抬起的手，犹豫片刻后轻轻拍了她的肩膀：“不怕不怕，林川哥来陪你了。”
“安安姐不是故意的，你别怪她。”
“都是因为我，她才跟你赌气离家出走的，都怪我不好。”
提起我，我哥的眼中又是极尽的厌恶：“她把你伤成这个样子，你就别再替她说话了，她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。”
“她要是真有种，死在外面一辈子别回来。”
埋在我哥怀里的荆瑶收起虚假的眼泪，上扬的嘴角上是满满的得意。
她是我哥和方梨做义工时在福利院遇到的。
她是个孤儿。
我哥第一眼看到她便动了恻隐之心。
用我哥的话来说就是荆瑶和我长得太像了，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我。
我是他最爱的妹妹，他无法接受一个长得像我的人，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受苦。
就这样，十二岁的荆瑶到了我家，我哥资助她上学，直到现在。
起初我并不在意，无非就是多加一副碗筷的事情。
可没过几年，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出一丝异样来。
我的生日，她不小心从二楼坠落，摔断了腿。
我的毕业会，她发高烧起不来床。
我怕狗，对狗毛过敏，她故意捡流浪狗带回家。
我看出了她的小心思，把她关在房间桩桩件件地质问。
可她哭喊着撞破自己的额头，血水混着眼泪糊了满脸。
那是我哥第一次动手打我：“你生日重要还是瑶瑶的命重要，那几次她差点死掉你知道吗，你怎么能那么自私。”
“你现在都学会动手打人了，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那天我跟我哥发生了剧烈的争吵。
十五六岁的孩子总是有些叛逆的，我也不例外。
既然对我失望，那就失望到底吧，以后让荆瑶做你妹妹好了。
也是那天，我和我哥再也回不去了。
因为难过，我逃学跑出去疯玩，结果被绑架了。
我哥的电话我打不通，只能打给方梨。
很快她来了，可她却是一个人来的。
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醒来的时候，听说方梨坠海了，尸骨无存，只在岸边找到一方被扯破的丝巾。
方梨是我哥的初恋，她的死要了我哥半条命。
他双眼猩红，死死地把那条丝巾抵在我的胸前，大声质问：“伤害瑶瑶还不够，还要害死你嫂子，这下你满意了？”
“你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，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。”
我跪在方梨的衣冠冢前，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。
那一刻我痛苦懊恼，为什么死的不是我。
记忆慢慢消散，我长舒一口气。
如果三天前，我没有再次见到方梨的话，我这辈子都觉得我该死。
4
真该死和真的死了，一字之差，却差之千里。
这次，我是真的死了，死于我对方梨深埋内心的愧疚。
荆瑶说，她好像在城郊看到方梨了。
我就真的去了，我天真地以为找到方梨就能和哥哥的关系回到从前。
我真傻，闯了不该闯的地方。
我躲在污臭的沟壑里面拨通了我哥哥的电话，良久那边才接通。
电话那头语气冰冷愤怒：“林安安，你真是个畜生，竟然对瑶瑶下这么狠的手。”
“有种你死在外面别回来。”
我来不及解释，手机被抢走了。
冷库可真冷啊。
冻得我骨头都是疼的。
被捆绑的四肢逐渐僵硬，渐渐没了呼吸。
第二天，刑侦队又从城南的废弃轮胎厂带回了一些尸块，交给了我哥。
同时也很疑惑：“这都四天了，也没有家属来报失踪案，有些奇怪。”
法医助手，提溜着乌黑的双眼说道：“要么这姑娘在家里是个透明人，没人在乎她的死活，要么是孤儿。”
“十八九岁，如花般的年龄，真是可怜。”
“同情死者，就好好找线索，协助丁队快速破案，让被害者早日瞑目，光在这里唉声叹气有什么用。”
这次找回的尸块，拼好后是我的整个上半身。
我哥眉头深锁，一丝慌乱划过眼眸，随即骤然抓起我的左手。
我的掌心有一道疤痕，是小时候和他偷玩水果刀的时候被他不小心划到的。
流了很多血，他以为我会死掉，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。
知道我没事后，自责地用水果刀，在自己的掌心划了更深的伤口。
他说他要记住这次的痛，以后绝不会让我再受到任何的伤害。
5
掌心的疤痕被切坏了，基本看不出来。
我哥很烦躁，拿着手机离开了解剖室。
再三思索后还是翻出了我的微信。
“现在在哪里，立马给我滚回来，别挑战我的耐心。”
语音发出去了，显示您已不是对方好友。
他狠狠地一拳砸到了墙壁上，脸上满是愤怒。
“好啊你林安安，长出息了，还敢拉黑我。”
“有种在外面鬼混到死，别回来。”
队长丁温华递过去了一支烟，自己猛吸一口吹向窗外。
“叔叔阿姨去世得早，安安是你一手带大的，曾经她阑尾炎发作，又遇上大雨天堵车，你抱着她跑了十几里路到医院。”
“她被同学扯了头发，你蹲了三天找到对方父母，上去就要干仗，要不是我拦着你，你都要被警校开除学籍了。”
“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，不管什么矛盾就让他过去吧，方梨已经死了，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，血浓于水，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。”
“别像我跟我老子一样，矛盾都还没有说开，他就牺牲了，现在想陪他喝个酒也只能到他坟头上去。”
丁温华和我哥是大学同学，后来一起进了刑侦队。
也是看着我长大的。
他是烈士遗孤，工作中他雷厉风行，气场全开。
提起这件事还是红了眼眶。
见我哥不说话，他又吐出一口烟补充道：“小姑娘家有脾气很正常，说不定就是你误会她了，躲在哪里生闷气呢。”
“我派几个人去找一下她，有什么误会你们当面说清楚。”
我哥愣了几秒后，脸色恢复如常：“别搭理她，让她作，以前我就是太惯着她了，才会让她成现在这副德行。”
“被害者还躺在冰冷的解剖室，等着我们给她伸张正义呢，哪有闲工夫管她一个闲人，让她到外面吃点苦头也好，就当锻炼了。”
6
晚上我哥很晚才回家，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。
这是他和方梨准备决定结婚时候，准备的婚房。
床头两人的合照被他擦得一尘不染。
方梨很漂亮，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起来温柔极了。
只是这双如花般的眼睛，在亲手关上冷库大门的时候，冰冷得可怕。
我甚至怀疑，那天看到她是不是我的错觉。
我哥抱着方梨的照片说了几句话后，放回原位。
再次拿出手机给我发了微信，依然显示不是对方好友。
他生气了，手机被他胡乱扔到了沙发上。
抬手揉着太阳穴，强压下心中的愤怒，起身去洗澡时候，手机响了。
他瞥了一眼手机号，不经意地长舒一口气，眸中的厌烦更浓了：“林安安，这种无聊的游戏很好玩是吗？”
“我警告你，别妄想通过这样卑劣的手段让我心疼你，马上给我滚回来给瑶瑶道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：“不好意思啊林先生，我是蛋糕店的员工，前段时间林安安小姐在我们这里订了蛋糕，说让我们在您生日的时候给送过去。”
“明天就是您的生日，您看蛋糕是送您单位还是家里。”
我哥嗓子骤然沙哑，看了一眼手机号，后四位和我的一样，但是前面不同。
“扔了吧，不需要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我哥更烦躁了，我的手机号是新换的，他没有存。
翻找了很久才找到三天前的那通电话。
一连好几遍，我的手机都是处于关机状态。
他的耐心彻底被消耗殆尽，打开了手机留言服务：“给你一天时间，你明天再不回来，以后就别想回来了。”
“十多岁的姑娘枉死，尸体现在还躺在解剖台上等着我们替她讨公道，上下忙成一团，谁有工夫陪你玩。”
“别没事找事，别那么自私。”
我不敢靠近他，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对面，清晰地感受来自他散发的怒气。
心里酸涩的情绪，再也无法压制。
哥，我真的没有故意找事，你这几天面对的死者就是我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