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接下来的几日，清凉殿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夏宸每日“病恹恹”地待在殿内，时而看看那些早已翻烂的蒙学读物，时而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，偶尔还会因为“记性不好”而问福安一些在外人听来十分幼稚的问题。
而小翠，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位九殿下“病后”的些许异常。她依旧每日按时来洒扫，只是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，眼神中也少了几分疏离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怜悯。
夏宸知道,火候差不多了。
这日，小翠洒扫完毕，正准备退下，夏宸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小翠，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迷茫,“本殿......这两日总觉得胸闷气短，福爷爷说是宫里太久没通风的缘故。可这天寒地冻地，也不好开窗太久。”
小翠停下脚步，恭敬地垂首：“殿下，可是要奴婢将窗户开一条小缝？”
夏宸摇了摇头，露出一丝苦笑：“罢了，本殿这身子骨，吹不得风。只是......听闻宫中有不少地方种着梅花,如今想必已经开了。本殿......很多年没见过了，有些想念。”
他顿了顿，用一种带着些许期盼和落寞的眼神看着小翠：“可惜，本殿不良于行，怕是去不了。你......你在宫里走动,可见过哪里梅花开得好？可否......跟本殿说说，也让本殿解解闷。”
这番话，既点明了自己“病弱”无法远行，又透露出一点点属于少年人的、对美好事物的向往，同时语气平和，带着询问而非命令，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。
小翠果然没有多想，她对这位“病糊涂”的九殿下本就存了几分同情。闻言，她略微思索了一下，轻声道：“回殿下，御花园西侧的红梅坞，梅花开得最盛。还有......还有司苑局那边，也培育了不少盆栽的腊梅，只是那边管得严，寻常人轻易不让靠近。”
“红梅坞......司苑局......”夏宸喃喃自语，眼神中流露出向往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“御花园......本殿怕是去不了了。司苑局......更是想也不敢想。”
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失望，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眼睛微微一亮，看着小翠：“对了，小翠，本殿记得......以前母妃在时，也曾养过几盆墨梅，只是后来......都枯死了。本殿想......若是能有一两本描绘梅花的画册看看，或者......讲讲如何栽种梅花的书，也好过每日枯坐。”
小翠有些为难：“殿下，奴婢......奴婢不识字，也不知哪里有这样的书。”
“本殿知道你不识字。”夏宸温和地笑了笑，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无害，“本殿只是想问问，你可认识宫里专门负责整理书籍、或者......替主子们去藏书阁借书抄书的小太监？或许他们知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闲书。若能借来一两本，本殿......必有酬谢。”
他将“酬谢”两个字咬得稍重，但语气依旧平淡。
小翠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宫女太监之间，互相帮忙传递些小物件、或者打探些不甚紧要的消息，是很常见的事情，只要不出格，上面一般也不会追究。而这位九殿下，看起来只是想看些无关紧要的闲书解闷，赏钱虽然可能不多，但对她们这些底层宫人来说，也是一份额外的收入。
更重要的是，九殿下如今“病糊涂”了，行事有些异于常人，万一拒绝了他这个小小的要求，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像上次在内务府那样，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？
权衡利弊之下，小翠心中有了计较。
她依旧低着头，语气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恭谨：“回殿下，奴婢倒是在洗衣局那边，认识一个名叫小豆子的小太监，他哥哥好像是在......翰林院那边当差，负责一些抄录整理的活计。只是......奴婢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弄到殿下想要的书。”
“翰林院？”夏宸心中一动。翰林院与文渊阁关系密切，许多翰林学士都有资格出入文渊阁查阅典籍。如果小豆子的哥哥真在翰林院，那这条线，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有价值！
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，仿佛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：“太好了！小翠，你若能帮本殿联系上这位小豆子，问问他能否弄到些关于花草、游记、或者......嗯，或者一些不太深奥的史书杂记之类的，本殿......定不会亏待你。”
他没有直接提《大夏会典》或者更敏感的典籍，而是用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“闲书”作为幌子。
小翠见他高兴，心中也松了口气，连忙道：“殿下言重了，奴婢只是代为问问。成与不成，还要看小豆子那边。殿下若无其他吩咐，奴婢这就去试试。”
“有劳你了。”夏宸温和地点头，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从枕边摸索出一个小小的荷包，递给福安，“福爷爷，取五钱银子给小翠，算是......本殿请她帮忙的茶水钱。”
五钱银子，不算多，但对一个小宫女来说，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。这既是酬劳，也是一种暗示——只要办成事，好处少不了。
小翠推辞了一番，最终还是在夏宸的“坚持”和福安的劝说下，有些惶恐的收下了，连声道谢后退了出去。
看着小翠离去的背影，福安有些担忧地说道：“殿下，这丫头......靠得住吗？”
夏宸微微一笑：“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我们现在能用的人，也只有她。而且，我并非要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只是传递些消息，借几本书。她得了好处，又不会有太大风险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深邃了几分：“况且，福爷爷，你没发现吗？这清凉殿，就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，但也正因为如此，它反而成了一个信息传递的盲点。别人不会注意到我们，我们却可以通过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，像蜘蛛织网一样，慢慢将触角伸出去。”
福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两日，夏宸依旧如常。而小翠，则在第三日下午，神色略带兴奋地找到了夏宸。
“殿下！殿下！”她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一丝喜色，“小豆子......奴婢联系上他了！他说......他说他哥哥确实在翰林院，可以想办法弄到一些......一些殿下您说的那种闲书！”
夏宸心中一喜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略带迷糊的样子：“哦？那太好了！他......可有什么条件？”
小翠连忙道：“小豆子说，他哥哥帮忙找书可以，但是......翰林院的书籍管理严格，若是借出来，需要一些打点的银钱，而且......不能借太久，看完要尽快归还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夏宸点了点头，“福爷爷，取二两银子给小翠，让她转交给小豆子。告诉他，只要能弄到本殿想看的书，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。至于书的种类......就先来几本关于本朝风物、地理游记，或者......嗯，前朝的史书也行，但不要太深奥的。”
他依旧没有暴露自己真正的目标。先通过这些相对安全的书籍建立联系，测试对方的能力和可靠性，再逐步深入。
小翠得了银子，欢天喜地地去了。
又过了两日，小翠果然差人送来了一个小包裹。福安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三本半旧的书籍，一本是《大夏山川志略》，一本是《景平游记》，还有一本是前朝的《南齐史稿》。
夏宸拿起那本《大夏山川志略》，随意翻了几页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书的内容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这条线，通了！
“福爷爷，赏！重赏！”夏宸心情颇好，“给小翠一两银子，给那个小豆子，也送一两银子过去，告诉他，这些书本殿很喜欢，若有其他有趣的，尽管送来。”
千金买马骨。他要让这些人知道，跟着他这位“病糊涂”的九殿下，是有实实在在的好处的。
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，通过小翠和小豆子这条线，陆陆续续又有几批书籍被送到了清凉殿。大多是些地理志、人物传、诗词集、甚至是几本佛经道藏。夏宸来者不拒，每日装模作样地翻看，实则在暗中筛选着有用的信息。
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，小翠送来的一批书中，夹杂着一本薄薄的、没有封面的手抄册子。
夏宸起初并未在意，但当他翻开册子，看到里面的内容时，瞳孔骤然一缩！
这本册子，记录的并非什么风花雪月，也不是什么圣贤道理，而是一些零散的、看似不经意的宫廷秘闻和......关于“气运”、“龙脉”、“祭天”等字眼的只言片语！
其中一条记载，让夏宸的心跳都漏了半拍：
“......太祖起于微末，定鼎天下，非独人力，实乃天命所归。曾有异人言，大夏龙脉汇于紫宸，帝王承运，可沟通天地，聚万民之力，行神鬼莫测之能。然此术关乎国祚，忌讳莫深，非天子不得窥其万一......”
虽然语焉不详，甚至有些神神叨叨，但“聚万民之力，行神鬼莫测之能”这几个字，如同一道惊雷，劈开了夏宸脑海中的迷雾！
运朝！
这个在他前世小说中看到过的概念，难道在这个世界，是真实存在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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