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希明像人间蒸发一样,从深城消失了。连同他那些狐朋狗友,也一并噤声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明辉实业正式更名,并入鼎盛旗下一个子公司,由我信得过的人接手,开始大刀阔斧地重组、剥离不良资产。
财经新闻的热度转向了鼎盛下一步的投资动向,那场短暂的豪门恩怨八卦,迅速被新的信息流覆盖。
但南霜的“努力”并没有停止,反而变本加厉。
她不再发那些伤春悲秋的文字,而是开始不断给我发邮件,长的,短的,诉说她当年的“不得已”,陈希明的“欺骗”,她的“悔恨”,以及对未来的“憧憬”。
文笔时好时坏,情绪时激烈时哀婉。我很少看,李铭会定期清理邮箱。
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一位私人健身教练的联系方式,打电话哭求对方告诉我她的近况,说她病了,很重,想见我最后一面。
教练尴尬地转达,我让他直接拉黑。
她甚至找到了我以前资助过的一个山区儿童公益项目负责人,声泪俱下地诉说,希望能通过“做公益”来“赎罪”,换取我的原谅。
负责人很为难地联系了李铭,李铭公事公办地回复:捐款欢迎,叙旧不必。
这些举动,像隔靴搔痒,又像嗡嗡叫的蚊子,不致命,但烦人。
它们不断提醒我,过去那段感情的存在,以及它是以怎样一种荒诞又难堪的方式收场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深城的夏季,暴雨总是来得突然而暴烈。
我从一个应酬中脱身,司机老陈开车送我回临时的酒店式公寓。
雨刷器疯狂摆动,仍看不清前路,车窗被雨水拍打得噼啪作响。
街灯的光晕在氤氲的水汽中晕开,模糊一片。
车子驶近公寓地下车库入口,车灯掠过路边,一个蜷缩的身影突兀地映入眼帘。
白色连衣裙,湿透地贴在身上,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,抱着胳膊,在暴雨中瑟瑟发抖,像一只被遗弃的、濒死的鸟。
是南霜。
老陈显然也看到了,车速不自觉地放缓,从后视镜里看我,欲言又止。
“夜总,是南小姐……雨太大了,要不要……”
“开进去。”我收回目光,声音没什么温度。
“可是……”老陈有些迟疑。毕竟跟了我多年,知道我和南霜的过往。
“我说,开进去。”我重复了一遍。
老陈不再说话,一打方向盘,车子划过水洼,溅起一片水花,径直驶入地下车库明亮干燥的通道。将那个暴雨中颤抖的身影,彻底抛在身后,抛在那片冰冷肆虐的雨幕里。
电梯平稳上升。密闭的空间里,只有机器运行的细微声响。
我靠着轿厢壁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。很多年前,也是一个大雨天,她忘了带伞,跑到我公司楼下等我,也是这样浑身湿透,却笑着扑进我怀里,说“就知道你会下来接我”。
那时她眼里有光,身上有温暖的气息。
而现在……
电梯“叮”一声,到了。
我走进空荡的套房,脱掉西装外套,扯松领带,走到落地窗前。从这里,看不到楼下那个位置,只有无边无际的雨夜,和城市遥远迷蒙的光。
站了大概十分钟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我大概能猜到是谁。
我接了,没说话。
听筒里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,混合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,还有哗啦的雨声背景音。
“夜…夜庭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气若游丝,“我…我好冷……求你…见见我…就一面……我知道错了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…别不要我……”
我没出声。
“我没有地方去了…希明骗光了我的钱…爸妈也不理我了…所有人都笑话我……我只剩下你了…夜庭…求求你…看看我…看看我好不好……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语支离破碎。
“我就在楼下…雨好大…我好怕…你下来看我一眼…就一眼…我保证不再烦你…让我看你一眼就好……”
我捻了捻手指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烟蒂的触感,虽然我早已戒烟。
“南霜。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透过电话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,“你在哪儿,冷不冷,怕不怕,有没有地方去——”
我顿了顿,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霓虹光影。
“关我什么事?”
电话那头的哭声,骤然停止。
只剩下空洞的雨声,和她骤然变得粗重、难以置信的喘息。
“夜庭…你怎么能…这么狠心……”她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,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狠心?”我扯了扯嘴角,可惜她看不到这个毫无笑意的弧度,“比不上你帮着外人,在我背后捅刀的时候。”
“我没有!我是被逼的!是陈希明骗我!他威胁我!”她又激动起来,声音尖利。
“是吗?”我语气依旧平淡,“那他让你签那些违规文件的时候,拿刀架你脖子上了?他让你把我的办公室、车、权限给他的时候,给你下药了?南霜,你不是三岁小孩。是贪婪,是侥幸,是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比较和摇摆,让你选择了装傻,选择了纵容,选择了站在他那一边,来试探我的容忍底线。”
“不是的!不是那样的!我爱你啊夜庭!我一直爱的都是你!”她哭喊。
“爱?”我轻轻重复这个字眼,觉得无比荒谬,“你的爱,就是在我拼命为我们的未来奔波时,和你的竹马里应外合,挖空我的根基?你的爱,就是默许他侮辱我,贬低我,甚至盘算着怎么把我踢出局?南霜,你的爱,太昂贵,我要不起。”
“我错了…我真的知错了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…就一次…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,我当牛做马补偿你…求你…别这么狠心……”她又开始哀求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绝望。
我看着窗外,雨似乎小了些,但夜色更沉。
“回去吧,南霜。”我说,“别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。也别再找我。”
“我们,早就结束了。在你选择背过身去的那一刻,就结束了。”
“不!没有结束!我不会放弃的!夜庭,我会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!哪怕死在这里!”她突然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,对着话筒嘶喊。
我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我说:
“那你就等着吧。”
说完,我挂断了电话。将这个号码,再次拉黑。
走到酒柜前,倒了小半杯威士忌,没加冰,一饮而尽。
液体灼烧着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、尖锐的暖意,随即是更深的空茫。
我走到另一个房间的窗前,这里角度略偏,刚好能看到公寓入口旁,那个路灯下的角落。
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身影,还蜷缩在那里。
在渐歇的暴雨中,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固执,又那么……可笑。
像一场自导自演的苦情戏,观众早已离场,她却还在雨中,独自沉浸在悲剧女主角的幻觉里。
我拉上了窗帘,隔绝了那片令人不悦的景象。
有些人,有些事,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
看着声势浩大,其实徒劳无功。雨停了,地面很快就会干,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除了潮湿的痕迹,和空气中,那股淡淡的、令人不适的土腥气。